克利希大道34号曾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接纳了巴黎美好年代最负盛名、也最阴森的一家歌舞厅。
起源与创立
此概念1892年诞生于布鲁塞尔,最初取名Café de la Mort(死亡咖啡馆),由幻术师安托南·多维尔(Antonin Dorville)创办。在布鲁塞尔经营数月之后,多维尔将店面迁至巴黎克利希大道53号,并将其更名为虚无歌舞厅(Cabaret du Néant)。1895年6月,他迁入34号,在此增设多间附加暗室。该地址一直是虚无歌舞厅所在地,直至约1946-1950年正式停业。
在1892至1895年间,34号也曾是Antonin Alexander创立的地狱歌舞厅(Cabaret de l'Enfer)的最初地址,后者随后迁至53号。1895年,虚无歌舞厅在34号取代了地狱歌舞厅的位置。
漆成深色的店面正面视图:招牌「LE NÉANT」共出现三次——在二楼窗户上方,以及一楼百叶门的每一扇上,「CABARET du NÉANT」横幅悬于两盏丧仪式样的灯笼之下,并配有 「OUVERTURE le SOIR à 8h ½」(「晚上八点半开门」)字样。两块珐琅门牌「34」分立店面两侧。左侧的入口大门(今日仍在原处)上贴着一张 Lune Rousse 出版社——蒙马特之歌(Les Chansons de Montmartre) 的广告海报;右侧是相邻的肉店。玻璃板底片保存于法国国家图书馆(BnF)版画与摄影部(馆藏号 EI-13 (30))。来源:Gallica / BnF,ark:/12148/btv1b53109559k——公有领域。
氛围与布景
虚无歌舞厅被设计成一座墓室:入口处的绿色灯笼把行人映得如尸体般苍白;暗室、由人骨制成的烛台、棺材形状的桌子、扮成殡仪员的侍者。
20世纪初明信片。司仪正在主持一场表演,顾客被深深吸引;背景阴影中有一个不安的人物,著名的棺材桌,以及一盏骷髅形吊灯。
参观路线包含若干主题展厅:中毒厅、火化厅(节目内容是把顾客「装入棺材」,顾客手持一支蜡烛),以及位于地下室的悲惨幽灵地窖(Caveau des Spectres tristes);在此,运用佩珀幽灵(Pepper's Ghost)原理的魔术使顾客看上去仿佛分解为骷髅。
棺材直立竖放,内可见骷髅,顾客成排而坐,如同葬礼仪式。装饰朴素,墙体如地窖:与其邻居(地狱歌舞厅)的恶魔图像学截然相反,虚无歌舞厅扮演的是肃穆的神秘葬仪墓窖。
该歌舞厅的若干实物遗存仍保存于巴黎卡纳瓦莱博物馆(Musée Carnavalet):一只宣传烟灰缸,以及一张题为「Cabaret du Néant — Salle d'Intoxication, 34 boulevard de Clichy, Montmartre(虚无歌舞厅 —— 中毒厅,克利希大道34号,蒙马特)」的彩绘明信片。
模制玻璃,约1945-1950年。卡纳瓦莱博物馆 —— 巴黎历史馆,藏品编号2018.5.483。可于Paris Musées Collections查阅。
「骷髅之宴」
虚无歌舞厅另一件值得注意的视觉宣传品,是一份名为《Dîner des Squelettes(骷髅之宴)》的菜单兼请柬,印刷于两次大战之间(饮品名单中「Château la Pompe Funèbre 1924」字样可作年代参照)。该文件将一幅「骷髅-虚空寓言」(vanitas)在地球仪上起舞的石版画 —— 承袭中世纪盛大的死亡舞蹈传统 —— 与一份充满葬礼双关语、完全还原歌舞厅口吻的菜单结合在一起。
背面承诺:宴会结束后将以汽车把宾客送至「最后的安息之所」。菜单全篇借用阴森谐音双关。该场所的口号 —— 「Frères il faut Moult rire!」(兄弟们,要尽情大笑!)与「Enfer et contre tout」 —— 围绕着一幅署名「ac」的石版画。
评论界反响
在1904年版的《Baedeker's Paris and Its Environs》(巴黎及周边)旅游指南中,该歌舞厅被列入「艺术性歌舞厅(Cabarets Artistiques)」之列。《Scientific American》(科学美国人)1896年发表了一篇带插图的报道,介绍虚无歌舞厅的光学幻术。与其邻居「天堂(Le Ciel)」与「地狱(L'Enfer)」不同,评论家乔治·勒诺(Georges Renault)将虚无歌舞厅形容为一处「歇斯底里者与神经症患者」的常去之所。超现实主义者围绕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曾于1920年代在此进行通灵睡梦实验。
对外输出与后世影响
1896年,虚无歌舞厅在纽约催生了一处仿制场所,位于Casino Chambers(第三十九街与百老汇交汇处)。这一纽约版本还包含了北美洲首次面向公众展示的X射线机。现代主义女诗人米娜·洛伊(Mina Loy)为之作诗一首《Café du Néant(虚无咖啡馆)》,1914年8月发表。
该店面正式停业之后,其阴森布景被一位姓Piquemal的人士买下,并被搬入1954年至1990年开放的蒙马特蜡像史馆(Historial-Musée de cire de Montmartre)继续使用。虚无歌舞厅在Mel Gordon的《Cabarets of Death》中得到详尽记录,并出现在W. C. Morrow 1899年的《Bohemian Paris of To-day》一书的插图中。
最近一次回顾,法兰西岛当代艺术地区基金会(Frac Île-de-France)与马尔讷-贡多瓦尔(Marne-et-Gondoire)城郊联合体共同向该歌舞厅致敬,于2020年9月18日至12月15日在朗蒂利城堡(château de Rentilly)举办名为《Le Cabaret du Néant》的展览。
地狱歌舞厅 —— 邻居与先驱
在虚无歌舞厅之前,1892年至1895年间,34号曾是Antonin Alexander创立的地狱歌舞厅(Cabaret de l'Enfer)的最初地址。在创办初期,地狱歌舞厅并非独自经营:它与光明的孪生兄弟天堂歌舞厅(Le Ciel)共享同一立面,这种双重场景设置将34号正面打造为一座永久的末世剧场——一侧是天堂的哥特式连拱、天使与阳台,另一侧是吞没行人的狰狞巨口,以及模拟永恒酷刑的灰泥流淌装饰。多张早期照片从不同角度记录了34号的此一布局。地狱歌舞厅迁至53号后,继续在距此仅数米之处经营了数十年,但已失去其天界对照:立面以单一的被诅咒者图像学元素重建,成为孤立的标志。
天堂歌舞厅(左,哥特式连拱、雕饰阳台、「LE CIEL」招牌)与地狱歌舞厅(右,怪兽巨口、灰泥流淌、「L'ENFER」招牌)的孪生立面。这种双重场景设置是Antonin Alexander的标志性手法,将救赎与诅咒的对比演绎至建筑尺度。
特写呈现怪兽巨口、被诅咒者雕像、灰泥钟乳石与竖立的长矛。左侧为34号的哥特式拱形马车门(与整体视图中所见为同一处);右侧则是「MAISON ANDR[É]」与一旁附属咖啡馆「AUX 9」的「SALONS」。装饰精美的横饰带在门楣中雕刻有「L'ENFER」字样。
摄于对街人行道。地狱歌舞厅的巨口此时位居画面中央,上方为以灯泡字体组成的发光招牌「ENFER」。背景中,白色广场酒店(Hôtel de la Place Blanche)巍然耸立;右侧是一家咖啡馆(「L'Espér[ance]」)的露台,桌布铺陈、雨棚伸展;左侧则是一家「HÔTEL MEUBLÉ」(带家具的旅馆)。天堂歌舞厅已不复存在,城市环境亦完全改变。手写题记为:「Cabaret de l'Enfer. 53 Bd de Clichy. Septembre 1900. 18ᵉ arrᵗ」。
装饰再现地狱洞穴:灰泥钟乳石、墙面雕有扭动的被诅咒者、瞪圆双眼的恶魔、爪足异兽。中央的告示牌写着「LIQUEURS FINES 1.50」;深处可见一名著名的魔鬼装侍者。寻常的咖啡桌、为摄影师摆姿势的顾客——与环绕他们的恶魔图像学之间的反差,正是该装置全部的妙趣所在。
34号被遗忘的啤酒馆(1885-1892)—— Riester、Coq d'Or、Lisbonne ?
在Reichshoffen啤酒馆关闭之后(约1885年,继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1879年完成绘画系列之后),与1892年地狱歌舞厅(Cabaret de l'Enfer)开张之前,克利希大道34号一楼经历了大约七年时间,迄今为止完全未见于任何关于该地址的叙述。本次遗产调查证实,在这一空白期内,该店面至少先后经营过两家啤酒馆:先是Riester啤酒馆,继而是金鸡啤酒馆(Brasserie du Coq d'Or)。此外,Nathaniel Greene在《1895》杂志(第96期,2022年)发表的关于虚无歌舞厅的学术论文中,提及该地点商业史上还可能存在一个「Lisbonne」阶段,但其在34号的位置仍有待正式核实。
Riester啤酒馆 —— Georges Riester,皮托(Puteaux)的啤酒酿造商
蓝灰色印刷,饰以美好年代风格图案,小天使簇拥巴黎市徽,四方饰章中嵌有G. R.(Georges Riester)字母。边缘字样:「Georges Riester, Brasseur — rue National, Puteaux」。底部注明:「Grande Brasserie et Malterie à vapeur, Puteaux (Seine)」。卡片盖有「Bibliothèque Historique de la Ville de Paris — Actualités」的藏书章,佐证其来源。现存于巴黎市历史图书馆(BHVP,22 rue Malher, 75004 Paris)的「Actualités」时事档案。
此广告卡列出皮加勒大众啤酒馆的菜单价目:「BOCK啤酒:20生丁」、「上等苦艾酒 20生丁」、「酸菜火腿与每日特餐 60生丁」、「奶酪汤 30生丁」,并标明「早餐 — 午餐 — 晚餐」及「上等葡萄酒每瓶1法郎起」。一处揭示该店规模的细节:广告中提到「3张台球桌」—— 这一昂贵设备意味着宽敞的店面与稳定的客源。Riester不仅是皮加勒的店家,更是工业化啤酒酿造商,拥有皮托(塞纳省)的蒸汽动力大型啤酒厂与麦芽厂 —— 也就是说,他自产自销,自己供应34号销售的啤酒。34号在此扮演郊区工业啤酒厂的巴黎门面角色,体现19世纪末典型的酿酒-零售一体化模式。
金鸡啤酒馆(Brasserie du Coq d'Or)—— Eugène Becker
鲜蓝色印刷,版式与Riester卡完全一致(同样的小天使、同样的市徽、同样的价目表、同样的「3张台球桌」),仅字母与酿酒商身份变更:四方饰章中嵌有E. B.(Eugène Becker),边缘字样为「Eugène Becker — Boulevard de Clichy」,底部为「Bière Supérieure(上等啤酒)」。印刷商标注:「Imp. Gréon, 36-38 Faub. du Caire, Paris」。同样盖有「Bibliothèque Historique de la Ville de Paris — Actualités」藏书章。
两张卡片近乎相同的图案设计本身就是一条珍贵的遗产线索:同一印刷商(开罗街的Gréon)、同一原版重制——只更换姓名与字母,同样的设备宣传(「3张台球桌」)、同样精确到生丁的价目。Becker显然接手了Riester的店铺,沿用了其设施与经营模式,并在同一家印刷店制作了自己的广告卡——印刷商只是替换了身份元素而已。这种物质上的延续表明,两家店之间是直接的经营接续,中间没有歇业空档。「Coq d'Or」(金鸡)这一名称沿用阿尔萨斯-日耳曼意象,这种意象在当时皮加勒颇为流行,或许也是对几年前曾占据同一墙面的Reichshoffen啤酒馆的一种呼应。
「Lisbonne」阶段 —— 一条有待核实的线索
在其论文《Autour du Néant : Dorville et l'invention du cabaret macabre》(《1895》杂志第96期,2022年)中,Nathaniel Greene在描述19世纪末皮加勒商业图景时,提及一个「Lisbonne」阶段——很可能是一家以此为名的咖啡音乐厅或啤酒馆——他将其置于Coq d'Or之后、1892年地狱歌舞厅开张之前。然而,这一提法尚有待正式核实:截至本调查的现阶段,我们尚未能通过独立的实物来源(广告卡、报刊广告、商标登记、商业税收档案)确认Lisbonne确实曾占据克利希大道34号一楼的店面。这或许是某家短命经营、其物质痕迹已散佚的店铺,也可能是与同名邻近店铺的混淆。这条线索特此记录,留待后续考证深入。
34号 —— 一段商业变迁的舞台
在1885年至1895年这十年间,34号一楼经历了第三共和国时期皮加勒商业演变的全过程。从传统阿尔萨斯啤酒馆(Reichshoffen)到法兰西岛工业化啤酒馆(Riester),再到现代阿尔萨斯啤酒馆(Coq d'Or)—— 其后或许还有有待证实的Lisbonne阶段——,继而到短命的咖啡音乐厅,直至阴森主题歌舞厅(先是地狱,继而虚无)。在不到十年里,在区区几平方米的空间内,这种用途密度,使34号一楼成为理解现代皮加勒之诞生的真正典型案例。
当下状态
今日,虚无歌舞厅历史性的店面被Moon City桑拿馆所占据(占地超过1 200平方米),后者自称为欧洲规模最大的同类场所之一。而内庭与后部的艺术家工作室,则自19世纪末起一直保持着创作场所的功能。
参考资料
- 虚无歌舞厅 — 维基百科
- Paris Musées Collections — 虚无歌舞厅广告烟灰缸(卡纳瓦莱博物馆,藏品编号2018.5.483)
- 法兰西岛当代艺术地区基金会(Frac Île-de-France) & Rentilly文化公园 —— 展览《Le Cabaret du Néant》,朗蒂利城堡,2020年9月18日 — 12月15日
- 1895评论(Revue 1895) —— Nathaniel Greene,「围绕虚无:Dorville与阴森歌舞厅的发明」,2022年第96期
- Mel Gordon,《Theatre of Fear & Horror: Expanded Edition: The Grisly Spectacle of the Grand Guignol of Paris, 1897-1962》(其中关于巴黎阴森歌舞厅的章节)
- W. C. Morrow,《Bohemian Paris of To-day》,1899 — Internet Archive
- 《Baedeker's Paris and Its Environs》,1904年版
- 《Scientific American》,1896年 —— 虚无歌舞厅光学幻术介绍
- Mina Loy,「Café du Néant」,诗作,1914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