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希大道34号一楼的莱希肖芬啤酒馆
在1870年代至1880年代初,克利希大道34号一楼曾设有一家阿尔萨斯式咖啡-啤酒馆,由名为雷诺(Renault)的人经营,名为莱希肖芬(Reichshoffen)— 取名自1870年那场决定阿尔萨斯-摩泽尔失陷的战役。该店与街区当时许多啤酒馆一样,提供晚间滑稽歌曲与短剧表演 — 这正是马奈所描绘的那一类场所。
「每晚有音乐会 · 雷诺,经理兼业主 · 爱国歌曲 · 二重唱 · 浪漫曲、轻歌剧 · 滑稽歌曲 · 小品 · 短剧」。19世纪末。
马奈,莱希肖芬系列的画家 — 1874至1879年
据伦敦国家美术馆与Art UK记载,马奈早在1874年8月就开始创作一幅名为《莱希肖芬咖啡馆音乐会》的大幅作品,他着迷于女招待们同时手持多杯啤酒一滴不洒的本领。1878年秋创作进入密集阶段,延续至1879年春。为创作此系列,马奈未使用其惯常工作室,而是借用瑞典画家奥托·罗森位于阿姆斯特丹路70号(巴黎8区)的工作室,时间为1878年7月至1879年3月底。
据泰奥多尔·杜雷(Théodore Duret)及后来的阿道夫·塔巴朗(Adolphe Tabarant)所述,马奈注意到其中最灵巧的女招待,请她到工作室摆姿。她接受了 — 但条件是要与她的「保护人」同行,后者亦索要报酬。这便是身穿蓝色罩衫、衔烟斗的男子,出现在伦敦《咖啡馆音乐会一角》前景中,倚于桌边,女招待将一杯啤酒置于他面前。工作室创作与啤酒馆现场速写交替进行。
一家「女子啤酒馆」
莱希肖芬啤酒馆是「女子啤酒馆」(brasserie à femmes)的一个例子 — 这种店面出现于1860年代末,雇用女招待,在当时的社会观感中常与卖淫有关。莱希肖芬系列因此在当时引起争议:其题材被认为有伤风化,而对于一位自《奥林匹亚》(1865)与《草地上的午餐》(1863)以来即被指控制造丑闻的画家而言,这是不可原谅的。这或许正是《咖啡馆音乐会一角》从未提交沙龙的原因之一。马奈将其展出于1880年「现代生活」画廊的个展,继而1883年里昂展出,1884年美术学院身后沙龙展出。
文学背景方面,这是埃米尔·左拉1877年出版《小酒馆》(L'Assommoir)之后。批评界常常指出,画中的女招待可能就是一位热尔维丝(Gervaise),而顾客则是《卢贡-马卡尔家族》系列的人物 — 马奈在他的绘画与友人这部自然主义小说之间建立起直接对话。
由一幅切割构图所衍生的四幅作品系列
经X光与颜料分析重建(Jean-Paul Rioux,1989),莱希肖芬系列是一个复杂过程的成果:马奈将一幅最初命名为《莱希肖芬咖啡馆音乐会》的大幅作品切成两块大小不等的部分,然后分别独立完成每一半。X光显示伦敦《咖啡馆音乐会一角》的背景窗户在温特图尔《在咖啡馆》上得以延续 — 证实二者本是同一原始画布的两半。马奈还扩大了伦敦那幅,在右侧增加了约7.5英寸(约19厘米)的画布条,以将女招待重新置于构图中央。
迄今已识别并保存于四家不同博物馆的完整系列包括:
- 《在咖啡馆/咖啡馆音乐会》(1878),47.3 × 39.1 cm, 巴尔的摩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美国马里兰州)— 原标题「At the Café」;博物馆此后采用「The Café-Concert」。据塔巴朗所述,这是莱希肖芬啤酒馆的咖啡馆音乐会场景,女招待自己饮一杯啤酒,一位女顾客抽烟,一名男子注视着远处的女歌手。
- 《咖啡馆音乐会一角》(1878-79),97.1 × 77.5 cm, 伦敦国家美术馆(NG3858)— 原始切割画作的右半部,经马奈扩大。1879年售予马赛的费尔南·巴鲁瓦(Fernand Barroil),后者随即让马奈以《在咖啡馆》换回此画。1924年由考陶尔德基金购入,后赠予泰特画廊,1952年转入国家美术馆。
- 《在咖啡馆》(1878-79), 温特图尔莱因哈特「Am Römerholz」收藏(瑞士)— 原始画作的左半部。画面是桌子另一侧坐着的一名男子与两名女子。
- 《女招待与啤酒》(1879),75.5 × 65 cm, 奥赛博物馆(RF 1959-4)— 较为紧凑、亦更为完成的版本。维基百科指出此作常被错认为《咖啡馆音乐会一角》的第二版本或其准备稿;实际上它是该系列的最终成果。1959年根据对日和约(松方藏品)进入卢浮宫,经佩勒兰、伯恩海姆-茹纳、德尼·科克兰等收藏流转。
前景为戴礼帽的饮酒者;其后为女招待,远景为舞台与歌手。此画是马奈本人切割之最初构图的一个片段。
马奈将最初构图切成大小不等的两部分,然后分别在每一半上独立签名。
定位:多项指向克利希大道34号的交叉证据
马奈所画莱希肖芬啤酒馆的确切地址,提出了一个经典的史学问题:当时的资料并未作出明确判定。多数美国与英国博物馆的题解,沿袭塔巴朗(1947)的说法,谨慎地称之为「罗什舒阿尔大道」(boulevard Rochechouart),未注门牌号。然而,各项资料的交叉考察导出更精确的结论:马奈所画的店面极有可能位于克利希大道34号,正处于罗什舒阿尔大道与克利希大道交接的转角。以下是各项证据。
1. 直接证据:34号「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邀请卡
「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位于克利希大道34号,有一份保存下来的时代广告文件可证:「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克利希大道34号,雷诺,经理兼业主,每晚音乐会。爱国歌曲、二重唱、浪漫曲、轻歌剧、滑稽歌曲、小品、短剧」 — 菜单已在本页顶部复制。这是唯一一份在所论时期内将「莱希肖芬」一名与街区中某确切地址联系起来的档案。
这份文件的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在啤酒馆名称之下标注的地址为「克利希大道34号」;然而页脚的印刷商署名却写着「Abbadie,罗什舒阿尔街9号」 —— 这是承印该菜单的作坊地址,而非啤酒馆的地址。同一份文件上并存的这两个地址提示我们须保持审慎:部分批评界所采用的「罗什舒阿尔大道」定位,或许出于对此类文件上仅有的印刷商或供应商地址的解读 —— 但没有任何资料能据此作出确证。此一假设虽属合理,仍属推测。
2. 艾蒂安·莫罗-内拉东的史学验证
艾蒂安·莫罗-内拉东(1859-1927)— 画家、艺术史家、卢浮宫第一位重要捐赠者、1926年两卷本《马奈自述》(Manet raconté par lui-même)的作者,该著至今仍是马奈研究的主要传记参考之一 — 明确地将莱希肖芬啤酒馆定位于克利希大道。这一指认尤具分量:莫罗-内拉东本人认识并出入马奈的生活圈(画家晚年的苏珊·马奈、其弟欧仁、画商杜兰-吕埃尔与沃拉尔、贝尔特·莫里索及其圈子)。其资料并非来自书本,而是来自亲属的直接证言。
3. 由当时报刊作出的证实(1875年)
1875年4月11日发表的一份巴黎咖啡馆音乐会名录明确在「郊外」(Environs)栏目下(蒙马特当时是1860年并入巴黎的独立市镇)提到「蒙马特,Reischoffen咖啡馆」 — 拼法虽法语化,但识别清楚。这一一手资料由法国国家图书馆藏卷中找出,经朱丽叶·威尔逊-巴罗(Juliet Wilson-Bareau)发掘 — 她是Cachin/Moffett/Wilson-Bareau专题目录的合著者、马奈研究的世界级权威 — 证实莱希肖芬早在1875年(即马奈大幅作品起笔前一年,1874年8月-1877年)即已存在于蒙马特一带的大道上。
4. 由弗朗索瓦兹·卡善(Françoise Cachin)确认的Pigalle/Place Clichy范围
弗朗索瓦兹·卡善(1936-2011)— 奥赛博物馆馆长、后任法国博物馆总馆长、1983年大皇宫马奈大型回顾展策展人、马奈专题目录合著者 —,在其著作《马奈:我画我所见》(Découvertes Gallimard, 1994)中,将莱希肖芬啤酒馆定位于「罗什舒阿尔大道与克利希广场之间」。克利希大道34号正好处于此范围 — 而且就是其核心。
5. Rochechouart-Clichy廊道的地理:同一条大道的两个名称
Rochechouart与Clichy的表面矛盾,部分可由地理解决。罗什舒阿尔大道与克利希大道构成同一条连续轴线,昔日沿包税商之墙铺设:它们不过是同一条外缘大道的两段。位于转角或过渡处附近的店面,根据作者及其对路线的感知,可能被称为「罗什舒阿尔大道」或「克利希大道」。克利希大道34号正好非常接近这一过渡。
6. 34号门面的历史照片
一张34号门面的旧照片显示啤酒馆关闭后一楼仍保有的样貌:深色木门、壁灯、橱窗两侧各置一块「34」街号牌 — 一家转角咖啡馆的建筑记忆。
7. 累积论证:唯一以名称见诸档案的店面
没有任何名为「莱希肖芬」的店面能在克利希大道34号以外的某确切地址被以名册形式记录在案。提及「罗什舒阿尔大道」的博物馆题解从不提供门牌号。在缺乏其他确切替代地址的情况下,且在已有34号明确邀请卡的前提下,史学经济原则导向唯一结论:马奈所画的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极有可能就是克利希大道34号的那一家。
历史背景支持这一假说:1870年普法战争与阿尔萨斯-洛林失陷之后,众多阿尔萨斯人 — 包括1870年8月6日莱希肖芬战役中昔日的胸甲骑兵 — 迁居巴黎,并开设带有爱国招牌的店面。克利希大道34号的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门面标榜「爱国歌曲」,菜单的拼写本身亦唤起这场失败的记忆,完全嵌入这一阿尔萨斯记忆在巴黎的运动之中。
记忆之地:莱希肖芬全景与1870年的怀念
据埃德蒙·巴齐尔(Edmond Bazire,《Manet》, 巴黎,1884,p. 71),这家莱希肖芬咖啡馆 — 如今其位于34号已得到确证 — 是印象派画家的聚会地点之一。它距瓦伦蒂诺厅(salle Valentino,圣奥诺雷路251号)不远 — 1881年11月,泰奥菲尔·普瓦尔波(Théophile Poilpot)与斯蒂芬·雅各布(Stephen Jacob)合作的《莱希肖芬全景画》在该处展出 — 这是一幅描绘1870年8月6日莱希肖芬骑兵冲锋的巨幅环形画,这是普法战争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对于因失败与阿尔萨斯-洛林被割让而饱受创伤的公众而言,莱希肖芬之名本身即如一道爱国与忧郁的信号。亲身于1870-1871年巴黎围城期间在国民卫队服役的马奈,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
身后:《女神游乐厅的吧台》
莱希肖芬系列是马奈生涯中最后几个重大创作之一。马奈卒于1883年4月30日,享年51岁 — 仅在系列完成四年之后。1881-1882年,在他去世之前,他完成了《女神游乐厅的吧台》(伦敦考陶尔德学院)的最终版本 — 此作与莱希肖芬啤酒馆系列直接对话:同样是正面入画的女招待、同样是背景中的镜中倒影、同样是公共生活与吧台前女性孤独之间的张力。
34号,现代绘画之所
克利希大道34号一楼,经马奈之眼,见证 — 或至少曾承载其招牌 — 巴黎现代性最著名的形象之一的诞生。距此数米,欧仁·鲍狄埃(Eugène Pottier)开设其织物图案设计工作室(1880-1887),保罗-约瑟夫-维克多·达尔戈(Paul-Joseph-Victor Dargaud)在同一栋楼内绘制圣心堂(Sacré-Cœur)的施工景象。马奈、鲍狄埃与达尔戈极有可能于1880年至1883年间共同居于此址。彼时34号正处于现代绘画、流行歌曲、阿尔萨斯啤酒馆与1870年战败图像交汇的山脊上 — 沃尔特·本雅明日后将称之为「现代性的幻象」。
马奈去世数年之后,34号将延续其作为街区文化枢纽的命运,自1904年起接纳红月亮(Lune Rousse Éditions)— 34号 B楼梯右侧(Société d'éditions de la Lune Rousse)入驻「楼梯B右侧」 — 即邻近36号那家著名歌舞厅乐谱的出版商。一块珐琅牌,至今仍可见就在莱希肖芬咖啡-啤酒馆门面旁,留下当年的痕迹。
参考资料
- 关于作品的机构资料:
- 奥赛博物馆 — 作品条目《女招待与啤酒》(RF 1959-4)
- 伦敦国家美术馆 — 《咖啡馆音乐会一角》(NG3858)
- 巴尔的摩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 — 《咖啡馆音乐会》(原名《在咖啡馆》)
- 温特图尔莱因哈特「Am Römerholz」收藏 — 《在咖啡馆》
- 专题目录 — Denis Rouart与Daniel Wildenstein,《爱德华·马奈。专题目录。第一卷。绘画》,Lausanne/Paris,1975,编号311-313(莱希肖芬系列)。
- 技术研究 — Jean-Paul Rioux,「马奈《女招待与啤酒》:技术研究及与相关作品的比较」,《艺术史》,1989年第5-6期,p. 109-120 — 基于X光的关键性研究。Persée上可获取。
- 时代资料:
- 艾蒂安·莫罗-内拉东,《马奈自述》,2卷,巴黎,Henri Laurens,1926。
- Edmond Bazire,《马奈》,巴黎,A. Quantin,1884,p. 71。
- Théodore Duret,《爱德华·马奈及其作品史》,巴黎,H. Floury,1902。
- Adolphe Tabarant,《马奈及其作品》,巴黎,NRF/Gallimard,1947。
- 现代学术资料:
- Françoise Cachin、Charles S. Moffett与Juliet Wilson-Bareau,《马奈 1832-1883》,巴黎大皇宫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览图录,Réunion des musées nationaux,1983。
- Françoise Cachin,《马奈:我画我所见》,Découvertes Gallimard,1994。
- Juliet Wilson-Bareau,《马奈隐藏的一面》,Burlington Magazine Publications,1986。
- 本地研究与文献汇编:
- Bernard Schmitt,「最新发现:这就是Reischoffen咖啡馆!」,reichshoffen.free.fr,2020年更新。
- 《Art + Paris Impressionist Museums and Walking Tours》,Museyon Guides。
- 百科条目: 爱德华·马奈(法语维基) · 咖啡馆音乐会一角 · 女招待与啤酒 · Corner of a Café-Concert(英文)。
- Nathaniel Greene,「围绕虚无:Dorville与阴森歌舞厅的发明」,1895评论,2022年第96期。
- 法国国家图书馆 — 马奈藏品 · Wikidata Q405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