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一项发现,源自摄影师 吉勒·瓦卢辛斯基(Gilles Walusinski) 于2018年在在线文化评论 délibéré 发表的自传性文字, 照亮了克利希大道34号历史中一个鲜为人知的篇章: 五月风暴(Mai 68)刚结束之际,一群年轻摄影师集体占用了5号工作室, 而楼内还住着一位 因婚姻关系与象征派画家欧仁·卡里埃尔(Eugène Carrière)有亲缘的 女性住户。
沃日拉尔学校集体在5号工作室(1969年6月)
这位纪实摄影师的目光倾向他所熟悉的街道——背景中可见 「La banque de l'image」 招牌和 「Pâtisserie du Sud-Tunisien」。瓦鲁辛斯基生于1948年,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巴黎从事摄影工作:1968年五月风暴、1969年克利希大道34号工作室5、拉福社、Hopikat、与朱丽叶·基廷合著调查巴黎流浪者的 《À la rue》(2014)、《délibéré》杂志。
吉勒·瓦卢辛斯基(1948年生)是法国纪实摄影师,délibéré 杂志撰稿人, 曾任拉福(Rapho)图片社及Hopikat成员,长期关注社会议题 (罗姆人、无家可归者、巴黎有轨电车)。 他与朱丽叶·基廷(Juliette Keating)合作发表了调查作品 À la rue (L'Ire des marges 出版社,2017年),记录2016年蒙特勒伊市十三个罗姆家庭被驱逐的事件。
1968年,瓦卢辛斯基就读于人称 「沃日拉尔」(Vaugirard) 的学校 (即今日的路易-卢米埃尔国立高等学校,École nationale supérieure Louis-Lumière)。 1968年5月至6月间召开的电影与摄影三级会议期间, 学校转变为政治辩论的场所。1969年6月毕业之际, 五位同届同学决定共享他们的生产资料——也就是 「他们一无所有的生产资料」—— 共同租下克利希大道34号的一间工作室:5号工作室。
« Belle petite impasse au pied de Montmartre, des arbres et des ateliers d'artistes d'un côté de l'allée, un immeuble de l'autre côté. L'atelier avait été aménagé pour la photographie par un précédent occupant. Il y avait un petit laboratoire installé et une mezzanine, studio lumière du jour, qui devait à l'époque lui servir à faire les photos lestes des jeunes femmes travaillant dans le quartier de Pigalle ; nous avons retrouvé des tirages laissés dans un coin du labo. »
— Gilles Walusinski, « Eugène », délibéré, 25 juillet 2018.
这段描述为我们提供了若干有关34号院落工作室在1960年代末实物布置的宝贵信息: 已安装的暗房、作为日光摄影棚使用的夹层、前任住户留下的设备——此人显然从事社区中 「香艳」摄影,符合20世纪初以来皮加勒一带的社会生态。34号的业主于 1970–1971年以 30 000法郎(约合2025年的35 000欧元)出售了该工作室, 这一价格对五位摄影师集体而言遥不可及,他们不得不迁出此处。
娜内,3楼邻居,纳达尔-卡里埃尔遗物
在集体租用5号工作室的那一年里,34号楼内的一位女住户走进了瓦卢辛斯基的生活: 「娜内(Nane)是一位迷人的女士,住在楼里三层,常请我们喝茶, 和我们谈论摄影,因为她为我们的房东工作。」 这位娜内是1936年人口普查之后,34号有据可查的第一位住户。
Plusieurs éléments biographiques émergent du récit :
- 1960年代末,娜内居住在克利希大道34号 临街楼的3楼。
- 她为34号的业主工作,这位业主「在向出版界兜售假原作、和收取我们的房租以填补自己亏空两方面,显得同样老练」——这暗示了一种艺术摄影版本或艺术摄影印件的交易生意。
- 业主出售5号工作室时,娜内在 拉福(Rapho)图片社 找到了报酬更优渥的工作——该摄影合作社由夏尔·拉多(Charles Rado)于1933年在巴黎创立,曾接纳过杜瓦诺(Doisneau)、维利·罗尼斯(Willy Ronis)、布拉塞(Brassaï)和萨宾娜·维斯(Sabine Weiss)。
- 娜内当时与一位 「卡里埃尔先生」(monsieur Carrière) 及他们的女儿同住。在随后的几年中,这对伴侣分手了。
- 根据街区的 口述传统,娜内在她的公寓里收藏有 一幅毕加索 和 一幅 欧仁·卡里埃尔(Eugène Carrière) 的画作——这进一步印证了她与这位象征派画家的家族关系,以及当时楼内珍稀作品的流通。
某一天,卡里埃尔先生离去后,娜内孤身一人、身陷哀痛,又在窗前目睹了一只猎隼捕获一只麻雀—— 她邀请瓦卢辛斯基喝茶,并将一只一直存放在卧室里的盒子赠予他。盒中 装着 三件珍贵的物品:
原版照片贴裱于棕色压花卡纸,以银色 「Nadar」 签名落款——这是保罗·纳达尔(Paul Nadar,菲利克斯之子)工作室特有的标记。瓦卢辛斯基后来通过与1979年Hubschmid版纳达尔作品集第二卷第202页所收录照片的比对,辨认出了这张作品。所赠照片的取景与Hubschmid版本略有不同:纳达尔在同一次葬礼拍摄中常会拍下多张,「以求万无一失」。因此娜内保存的照片很可能属于同一底片的不同曝光版本,或属于姊妹底片。
赠予瓦卢辛斯基的这本书中,有 纳达尔题给欧仁·卡里埃尔的亲笔献词:
« qui sait peindre mieux que les yeux, les regards… »(「谁能比眼睛更好地描绘——目光……」),其后是这样一句俏皮的转折:« refrain d'une vieille chanson, le plus vilain Nadar ne peut donner que ce qu'il a !… »(「老歌的副歌:再丑的纳达尔也只能拿出他所拥有的!……」)。
这是1905年——卡里埃尔去世前一年——两人友谊真实存在的证据。书中还夹着一封署名「P. Nadar」(即纳达尔之子、工作室继承人保罗·纳达尔,1856–1939)的手写慰问信,寄给欧仁·卡里埃尔的遗孀。
假说 — 娜内,欧仁·卡里埃尔的儿媳或亲戚?
娜内的确切身份仍有待考证,但多项线索都强烈指向她与 画家家族存在直系亲缘:
- 娜内的伴侣姓 卡里埃尔(Carrière),这对伴侣还有一个女儿(1969–70年的叙述中称之为「他们的小姑娘」)。
- 娜内私下保存有若干直接来自欧仁·卡里埃尔的物件,作为家族遗产:原本是为近亲准备的临终遗像照片,以及保罗·纳达尔写给卡里埃尔遗孀(苏菲-玛丽·亚当,人称苏菲,Sophie-Marie Adam, dite Sophie)的慰问信。整体看来,这呈现出一份沿画家家族世系传承下来的家族档案的面貌。
- 欧仁·卡里埃尔与妻子苏菲·德穆索(Sophie Desmousseaux)育有七个孩子:雷昂(Léon,画家)、勒内(René,画家)、奈莉(Nelly)、玛格丽特(Marguerite)、让-勒内(Jean-René)和艾莉丝(Élise)。直接传承可与某位儿子或孙辈的世系相吻合——尤其是画家 勒内·卡里埃尔(René Carrière,1888–1982)或画家兼雕塑家 让-勒内·卡里埃尔(Jean-René Carrière,1887–1982)。
- 蒙马特/皮加勒街区在传记层面与卡里埃尔家族的轨迹完全吻合:欧仁·卡里埃尔曾在雷恩街(rue de Rennes)开办一所绘画学院(「卡里埃尔学院」,Académie Carrière,1898–1903年),其门下学生包括 亨利·马蒂斯、安德烈·德兰和让·普伊(Henri Matisse, André Derain, Jean Puy);他的儿子勒内的巴黎住所也在附近。
娜内·卡里埃尔在克利希大道34号的存在,如此一来便使这一地址成为 1960年代画家个人档案残片的最后保管处——该档案在博物馆藏品之外, 仅通过低调的家族传承得以幸存,而这些传承如今往往已无从追索。这一假设 值得通过与卡里埃尔家族档案(特别是勒内和让-勒内后人保存的部分) 以及1920–1940年代巴黎民事登记记录的交叉比对,予以进一步证实。
欧仁·卡里埃尔与费利克斯·纳达尔 — 世纪末的友谊
卡里埃尔(1849–1906)曾在巴黎美术学院亚历山大·卡巴内尔(Alexandre Cabanel)的画室中受训,以其底色棕褐甚至近乎黑色的 晕染法(sfumato)和私密肖像画著称——魏尔伦、临终病榻上的爱德蒙·德·龚古尔(奥赛博物馆藏)、莫里斯·罗利纳、阿尔丰斯·都德。因其「黄昏式」(crépusculaire)的色调,他被印象派排斥,却通过其学院对正在萌芽的野兽派产生了影响。
菲利克斯·纳达尔(Félix Nadar,即加斯帕-菲利克斯·图尔纳雄,Gaspard-Félix Tournachon,1820–1910)是19世纪法国最著名的摄影师。他先将工作室设在 圣拉扎尔街113号,自1860年起迁至 嘉布遣大道35号——1874年4月,第一次印象派展览正是在该工作室举办。1895年前后,纳达尔破产,将工作室交给儿子 保罗·纳达尔(Paul Nadar,1856–1939),这也正是赠予瓦卢辛斯基的那张照片所带特殊签名的由来。卡里埃尔与菲利克斯·纳达尔之间的友谊,由1905年的亲笔献词所证实,这种友谊属于纳达尔与巴黎艺术家所维系的非凡社交网络的一部分——从 《纳达尔万神殿》(Panthéon Nadar,1854年)到萨拉·伯恩哈特的晚期肖像,期间还涵盖了波德莱尔、雨果、马奈、柏辽兹。
本页关于什么?
欧仁·卡里埃尔从未居住在克利希大道34号。但瓦卢辛斯基的叙述, 让34号在1970年前后的几个月间,成为了一段 家族记忆碎片的偶然保管处 ——那是一位黄昏色调的象征派画家,与19世纪最著名的巴黎摄影师之间的友谊。 娜内的举动——身陷哀痛、独自一人,却将这三件遗物赠予一位素昧平生的年轻摄影师 ——既属于偶然的传承,也属于自马奈以来贯穿34号的那种 「工作室逻辑」: 这是一个作品与记忆得以在邻里、学徒、后人和陌生人之间流转的地方。
资料来源
- 吉勒·瓦卢辛斯基,「Eugène」,délibéré 杂志,2018年7月25日——原始自传性叙述
- Agence Rapho (1933, fondée par Charles Rado) — où Nane fut employée après le 34
- 路易-卢米埃尔国立高等学校(ENS Louis-Lumière)——瓦卢辛斯基1968年所在的「沃日拉尔」学校的继承机构
- Gallica / 法国国家图书馆(BnF)——纳达尔 Quand j'étais photographe 的原版(Ernest Flammarion,1899年);纳达尔的Hubschmid版本(1979年)
- 奥赛博物馆·卢浮宫博物馆——欧仁·卡里埃尔的作品(《魏尔伦肖像》、《临终病榻上的爱德蒙·德·龚古尔》)
- Notice Eugène Carrière · Notice Félix Nadar · Notice Paul Nadar